艺术研究|杨小楼两部爱国新戏首次亮相津城

1934年8月31日至9月2日，被冠以“国剧宗师”的杨小楼与号称“花面泰斗”的郝寿臣应春和大戏院邀请，来天津连演日夜四场，此次演出轰动整个津门。这一年，杨小楼已经58岁高龄，仍精神饱满，意气风发，不失昔日风采。他每天坚持练功，从不间断；他天天坚持演出，从不惜力。他不仅演传统戏，还经常排演新戏，足见其不肯服老。本次进津，杨、郝带来两部新排演的历史剧《坛山谷》和《甘宁百骑劫魏营》。这两出戏均创作于1934年，首次露演于北平，7月15日，《甘》剧在吉祥戏院初演，8月25日《坛》剧在开明戏院首演。8月底，两剧初次亮相津城，观看此次演出的天津观众无不对其精湛的演技动容称好。

一、剧目与角色分配

本次来津演出，除杨小楼、郝寿臣外，参演的演员还有钱宝森、迟月亭、茹富惠、王福山、陈富康、陈丽芳等。1934年8月29日《大公报》刊登春和大戏院的演出广告，三天戏码分别是：8月31日晚场《麒麟阁》《赛太岁》《法门寺》；9月1日晚场《坛山谷》；9月2日日场《盗御马》《连环套》，晚场《甘宁百骑劫魏营》。

第一晚是杨、郝联袂主演的拿手戏《法门寺》。在该剧中杨小楼反串赵廉，声调宗其父杨月楼，嗓音异常洪亮，扮相亦极庄重，这出戏杨小楼轻易不演。他之所以“反串”赵廉，主要是因为前面加演了两出武生戏《麒麟阁》《赛太岁》。《麒麟阁》为昆曲常演最繁重的武生戏，剧中杨小楼饰演的秦琼威风凛凛，他载歌载舞，一气呵成，独擅胜场，充分展示他深厚的艺术功底。郝寿臣饰演刘瑾，演得炉火纯青。茹富惠饰演贾贵，他师承萧长华，演得惟妙惟肖。钱宝森饰演杨林，功架、脸谱皆佳，用记者的话讲“无不绝肖乃父钱金福，实一小钱金福也”。郝寿臣主演的二本《赛太岁》，是他生平最得意的杰作，唱作极为繁重，演来精彩不断，脍炙人口。

第二晚是杨、郝合演的新剧《坛山谷》，《坛》剧取材三国故事中坛山谷姜维智取邓艾的故事，剧中杨小楼饰演姜维，郝寿臣饰演邓艾，当时二人为梨园双绝人物，又联袂演出三国双绝人物，而且是一部爱国剧，可谓精彩万端。此剧来津之前，刚刚在北平开明戏院公演，博得观众的赞赏，誉为“非小楼寿臣艺臻绝顶，不能演此大名剧也”。因是新戏，又是名角，由于媒体和剧场广告宣传的效应，该戏在津售票极好，春和门前早早贴出了“座满”牌。

第三日日场是杨、郝合演的传统剧目《盗御马》《连环套》，这两出戏驰誉南北二十余年。此次杨郝合演，可谓珠联璧合，夙称“双绝”。杨小楼每次来津贴演这两出戏，均观客如潮，每多向隅，深受观众欢迎。晚场是杨、郝二人新排演的升平署秘本三国戏《甘宁百骑劫魏营》，该剧也是一部爱国剧，极有教育意义。剧情自曹操下江南起，包括孙权激将，甘宁说军，晓以奋勇救国之大义，至百骑劫魏营止。杨小楼饰演甘宁，郝寿臣饰演曹操，二人的表演“生龙活虎，令人观止”。

二、新剧编排与人物塑造

《坛山谷》与《甘宁百骑劫魏营》是杨小楼和郝寿臣此次来津上演的重头戏，因为是双绝人物排演的双绝新剧，在北平首演，极受观众赞誉。特别是《坛山谷》一剧，被媒体誉为“最近成功唯一精心杰作”。

《坛山谷》又名《姜维九伐中原》《九伐中原》，在后台杨小楼曾与界内人士谈及该剧的沿革，称：“剧本系为彼自藏，经吴幻荪君，略为增益，另行排演，此剧又名《九伐中原》。”谈及该剧为何久未上演，杨小楼说：“惟清末数十年来，梨园迄未排演，则因姜维念白中，语侵宦官黄皓（后主之宠臣），清廷演戏之权，大率操于寺宦之手，即所谓南府者，亦均为一班太监所操纵。彼等认黄皓为其前辈古人，不免有所忌讳。此剧因此遂未能演唱。”杨小楼此次与郝寿臣合作，对该剧进行了重新加工，由京剧创作高手吴幻荪编剧。

吴幻荪的剧本创作特点是结构谨严，以《坛山谷》为例，场与场之间在编排上衔接紧凑，节与节之间穿插火炽，而且在尊重史实的前提下颇富教育意义。但吴虽擅长编剧，却对演戏琐事如盔头、把子、锣鼓、曲牌、脸谱等不甚重视研究，故此，在二度创作中杨小楼必须发挥自己的特长对扮相、功架、声腔进行加工编排。正是由于一度创作与二度创作的密切配合，各取所长，使得原本空泛俗套的故事，在杨小楼的演绎下大放异彩，尤其“祁山封阵”“坛谷计赚”“血战洮陽”“屯田避祸”几场戏最为精彩。

杨小楼排戏非常注重念白、唱工、做表、武功。“念、唱、做、打”四功是杨派艺术的四大支柱，且相辅相成，代表着杨派艺术的整体风格。他在《坛山谷》中饰演的姜维和《甘宁百骑劫魏营》中饰演的甘宁，均表现出一个艺术家卓绝的扎实功底和人物塑造的天赋，达到了声容并茂的艺术境界。杨小楼的艺术因素主要来自两点：一是真体内充。杨小楼在表演中充分调动身体的每个细胞，并使每个细胞饱满地聚拢起来而又挥发出去，从而使塑造的人物个性鲜明，形象突出。二是塑型之美。杨小楼塑造的戏曲人物形象均呈现出别人难以企及的美感，主要表现在脸谱之美、功架之美和声节之美。一方面体现在他静止的化装与扎扮，一方面体现在他动态的做表与身段。

先说杨小楼的化装与扎扮，即“扮相”，从上到下，均可用塑型美的尺度来衡量。他每排演一部新戏，第一步想到的不是怎样安排唱、念、做、打，而是先了解剧中人物，以及如何为这个人物设计扮相，以此达到出奇制胜，用常得奇的效果。在《坛山谷》和《甘宁百骑劫魏营》两出戏中，杨小楼的勾脸扮相威武峥嵘，气度轩昂，神采奕奕，是剧中一大亮点。要知道面部化妆是戏曲塑型艺术的重点之一，杨小楼在面部化妆上表现出卓越的艺术才能。在《甘》剧中，他饰演的甘宁，眉纂高红轻抹，眉峰上的黑黛只从眉根浓起，向上逐渐轻淡，颧骨的红晕色度也较轻淡，他这样化妆主要是从人物年龄上区别肤色，兼具性格的象征。但这也不是绝对，他在《麒麟阁》中饰演的秦琼，高红就比甘宁浓些，其用意也是考虑性格上的突出。在《坛》剧中，他饰演的姜维，勾脸扮相又与甘宁稍有不同，尤其第一场“升帐”，一出场便给人威风凛然之感，其扮相再配与他的念白神气，均臻神妙。正是他对化装与扎扮的这番心血，让他毕生春华秋实，获得别人无法企及的艺术效果。观众常说：“听杨小楼的《铁龙山》《艳阳楼》《甘宁百骑劫魏营》……不用听，光看扮相，就值六角！”六角的票价在当时也是相当高的，可见杨小楼对甘宁的塑型之美被观众所认可。

再说杨小楼的做表与身段，即表演，杨小楼功架之美是根据他本人的形体条件和他所饰演的人物特点来设定。他因身材颀长、健壮，更适合表现气象磅礴的武生形象，而这种形象，又不是单一地只限于一种类型，必须在变化之中再有变化。比如他饰演的姜维和甘宁均为武生长靠戏，虽然都是英姿焕发的人物，但内在和外在的形象上也有区别，他在赋予这两个人物扎扮的同时，进一步挖掘人物的性格和风度特征。尤其起打以后，杨小楼的动作浑重敏捷，不毛不躁，尽脱温火。而且他动作的目的性非常明确，均从内容出发，从人物的性格出发，以人物在特定环境中思想感情支配着的行动而决定起打的形式，繁简浓淡，视剧而异。比如在《甘宁百骑劫魏营》中的开打，他手握双戟，气饱神完，大显身手，精彩不凡。在《坛山谷》剧中他背手射箭，擎剑驰马的武技，与郝寿臣饰演的邓艾，爬山滚洞，溪涧落岩的武工，交相呼应，均给天津观众留下深刻印象。

三、杨小楼爱国情怀的展露

杨小楼排演的这两出新戏，恰逢“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侵华的序幕刚刚拉开。国难当头，他编演《坛山谷》和《甘宁百骑劫魏营》是以借古喻今的方式，通过姜维、甘宁两位爱国英雄形象的塑造，来表达保卫国家，匹夫有责的民族思想，以激励国民行动起来，发愤图强，保卫国家，因而具有强烈的爱国主义意义。

杨小楼的这种爱国情怀并非出自偶然，民国初年，他曾致力于筹建新型剧场，同梅兰芳一起演出了时装新戏《孽海波澜》等戏，宣扬民主主义思想。谈及杨小楼的爱国情怀，在这两出戏中主要体现剧情和念白上的与时俱进之举，下面截取说明。

一段是坛山谷姜维升帐时的念白：

昔日丞相，六出祁山，不幸中途而丧，某遵遗命，誓拼以一腔热血，定要恢复炎汉疆土，際此兴亡危急之秋。明知战亦死，不战亦死，大丈夫唯有向前，焉能退后。只得效法先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另一段是劫魏营时甘宁对士卒训勉时念白：

吾有一言，列位听了。想人生在世，当立一番惊天动地之事，方不愧为男子。吾辈身入营伍之中，为国家军人，乃是至尊至贵之事，据此责任不小，国家兴亡之关系，俱在吾军人身上，一旦有事之秋，心怀马革裹尸，以战死沙场，方为荣幸。休学那勇于私斗，怯于公战之流。临阵退缩，非吾辈之行为……国家一体，国存家存，国破家亡。又道是，国之将亡，匹夫有责，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这两段念白，在文字上虽有牵强之处，但主旨在于激励国人，一致奋起救国。当时媒体将杨小楼的这两段念白誉为“杨小楼爱国主义演说”。1934年9月4日《大公报》刊发署名一工（评论家张子）的文章《杨小楼主义》，重点提到了杨小楼的这两段念白。此外，作者还就此“演说”，到后台专门采访杨小楼。他回答说：“此固针对今日之国难而发也。”谈及“九一八”事变，杨小楼慨然道：“假使吾处于某种地位，只顾出关战死耳。”可见杨小楼在国难当头，有此种勇往直前，不怕牺牲的气概。剧中这两段念白，在旧剧本中并无此句，皆为杨小楼在排演时新增加的内容。至于为何用“杨小楼主义”一词，作者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杨小楼主义’者，即爱国主义耳。姜维、甘宁，固皆三国时代之爱国英雄也，小楼据其故事，演之舞台，以为国人激励。吾人听两大段念白，激昂慷慨，得未曾有，不禁为之感动。”

杨小楼此次赴津首演的这两部爱国剧，虽然只演出了2场，其意义非同寻常。1937年“卢沟桥”事变，抗日战争全面爆发，11月底，杨小楼抱病再次在北平第一舞台与郝寿臣合演《九伐中原》（即《坛山谷》），当丢盔卸甲的姜维念到“四十五万铁甲雄兵，只剩下七人五骑，岂不气……”而咳吐鲜血时，他真在台上累得吐了血，从此病情加重，并于1938年2月14日病逝。杨小楼为了京剧艺术真正做到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